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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预言

学校的生活，一如既往地按部就班着。
于是我只有在刚开学的时候露过一两次面，便再也没有见过所谓的那些同学。
这天只是手头的工作告一段落，决定去学校看看。
顺便接小野猫一起回家好了。
谁知走到教室外面就让我看见了极度不爽的画面——
龟梨坐在靠窗的位置，不算显眼但我一眼就找到了他。
还有他身边坐的女人。
堀北笑得灿烂如花，我恨不得冲过去把她的爪子从龟梨的胳膊上拽开来。
“喂——偷窥的行为很不好哦。”
顺着甜甜的警告，我回头看见眼前站的女生，莫名其妙。
一头长波浪披肩而散，不算漂亮的脸蛋意外地妆扮得很有味道。
平凡的五官搭配着生动的表情，我想，这就是所谓的气质魅力吧。
她微笑着说道：“嘿，要我帮你吗？”
“干嘛？”
我板起脸，故意露出很凶的表情。
唉，我果然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四处留情的公子哥了。现在的我，能避免的麻烦尽量远离。
“帮你追回你的小男朋友啊——”
她高深莫测地笑起来，一身黑色的打扮像极了拿着水晶球的女巫，当然她的水晶球就是那双明亮的眼睛。
我戒备地退了一步，“你是什么人？”
“好人呀——”她还是笑，我的汗毛竖了起来，“不过，你知道腐女是什么吗？”
“腐女？”
我皱起眉头，虽然不清楚，不过看她幸灾乐祸的表情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
“嗯，我那天开学式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你们在KISS——所以就想说，为什么那个小帅哥总是一个人呢，还被那个做作的女人霸着，好讨厌哦——”
自称腐女的怪人撑着下巴认真得说道，我睁大了眼睛差点没一口水喷出来。
不过错愕过后，倒不觉得奇怪了。
“原来是多事的人啊——”我撇嘴，不想理睬她。
看到就看到了，我不在乎，当然如果龟梨在乎我大可以把这个女人赶出学校，手段——我多得是。
“我是多事，不过是觉得你们很登对呀，怎么——你不想给那个女人一个下马威吗？”
小女子带着一副无辜的表情看我，我却分明看见了邪恶的尾巴和尖角在她身上现形。
“好啊，你要怎么做？”
好奇地看着她，我环起胳膊决定给她一次表现的机会。
毕竟要我自己无缘无故地对付一个小女孩还是不太道德的，虽然我从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看我的。”
她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瞬间摆出一副娇柔不堪伤心欲绝的样子冲进了教室。
我正在不解间，只见她已经刷地扳过堀北的肩膀，扬手就是一个巴掌扇了下去——
“啪！”的声响不算惊天动力，却仍是让大部分人都愣住了。
“你为什么要抢我男朋友！好过分！”
看她身材娇小，谁知脾气居然如此火爆，我暗自咋舌，佩服她百分百真实的演技。
龟梨还想劝阻的，却只能站在原地嗫嚅半晌，因为——她哭了。
不是被打的，而是打人的那个家伙。
“——我跟了他四年——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泪珠滴滴砸在桌面上，我看得都忍不住相信她当真被抢走了深爱的男友，而不是只为了帮我出这口小家子的酸气。
转身不顾众人的窃语，她飞奔出教室，路过我身边时还不忘对我吐了下舌头。
我无力地撑着脑袋，嘴角却不禁扯起一抹赞赏的笑容。
这小女子是演艺系的吧——我暗自揣测，没注意到龟梨已经来到我身边。
“——仁。”
他的声音很冷，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啊——你下课了吗？”
我努力让自己别表现得那么开心。
“你什么时候来的？”龟梨斜瞥着我。
“刚来，不过看到里面那么热闹，就没有进去。”
我探头又看了一眼，堀北正沉默地收着东西，低头走向我们这里。
“我先走了，和也。”
她的脸颊上，五指印慢慢浮现了出来，我暗叹，那丫头下手真不留情，难道当真是被抢了男朋友的？
“要我送你回去吗？”
龟梨跟着她走了两步，我一听赶紧拽住他的胳膊，“今天我专程来接你的——”
眯起眼睨着龟梨，我用眼神告诉他，我的坚持。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而且，我们在一起和也也会被人误会的。”
堀北这样说着，快步离开了走廊。
“仁——”
龟梨这才压低了声音喊我的名字，充满胁迫的意味。
“怎么了？”
“刚才跟你在一起的女生，是谁？”
“谁？我不认识的——”
“别装了。”
他勾起嘴角，越来越有我的味道，“刚才打堀北的那个女生，你明明认识的吧。”
“才没有！”
我指天发誓——我当真不认识她，当然，不包括知道她要教训堀北的事情。
无奈地撇了撇嘴，龟梨露出“拿你没办法”的表情，然后将书包塞到我手里。
“少爷，拜托你先去教授那里申请下免听吧，否则刚入学就被退学的记录就要挂着你的大名载入东大史册了。”
“哈啊？”我吃惊地张大嘴，“山下智久——那个家伙居然不帮我一起申请免听！”
就知道不能对他太好，有了锦户亮这个跟班他就把自己当老大了。
“我不申请了，我以后来上学。”
把书包背在肩上，我投给龟梨一个魅惑的微笑。
“为什么？”
龟梨用不屑一顾地眼神瞟了我一下，摆明就是不相信本少爷的向学之心。
“因为——我发觉你越来越耀眼了——危险呀——实在是危险——”
说完条件反射地闪身躲开龟梨的拳脚，我们正在玩闹就听见女孩子的笑声从路边的灌木后传来。
“谁？”
“我啦——”
刚才的女孩拨开树枝跳出来，头发上还沾着绿叶，模样煞是无邪。
可我知道，她就是个十足十的小恶魔。
“还说不认识？”
龟梨终于抓住了把柄，我是有苦口难言，倒是小姑娘好心地解释道：“赤西君不认识我啦，只是我知道你们的事情哦——”
她大方地站在我们面前，说道：“我是藤井绿，以后一定会守护着你们的，请多指教！”

“噗——”
我竟然真的喷了出来，自觉难看地捂着眼睛，我可以料想到龟梨那副杀气腾腾的表情。
“赤西仁，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
我还在想怎么脱身，藤井却落井下石地介绍道：“我是来自马来西亚的中日混血儿，我爸是日本人，妈妈是马来西亚的华裔，开学典礼那天正巧坐在你们斜后方——”
她笑着，有意指向我的眼神摆明了就知道龟梨对恋情被曝光的介意！
“嘛，留学前我就希望来日本见识下帅哥间的爱情了，没想到真这么好命！”
我见她两眼发光的模样不免打了个寒战，伸手拉过龟梨拦在身后。
“好了好了，小姑娘不要胡思乱想，好好找个男人谈场恋爱你就不会这么空虚了。”
我看了看时间，好不容易可以和龟梨一同享用的晚餐，我可不想浪费掉。
“呵呵——”藤井绿却宛若看不见我的不耐与龟梨的尴尬，大言不惭地预言道：“你们总会有需要我帮忙的时候啦。”
“放心，我们的事情，自己会处理好。”
瞪了她一眼，我总觉得这女人的存在不简单。
但又想不出有什么事还是现在的我不能承受的了。
除了木村拓哉没经我批准就先挂掉，或者——
或者是——
我下意识地看了龟梨一眼。
他正咬紧了唇瓣，脸上浮现着羞恼的绯色。
“喂——”
送走了藤井绿，龟梨甩开我想抓他的手，离远了两步。
“是谁说不会有人看到的？”
他不回头，我也不想再低声下气。
戴起墨镜，我没有更多讨好的动作，只是沉下音，“和也，看到就看到了，藤井是不会去宣传的。”
“你又怎么知道——”他不耐烦地堵我。
“——你真的想要我确认？”
邪气地勾起半边嘴角，我想龟梨应该很熟悉这个笑容——代表了我正濒临耐心告罄的边缘。
“那个女孩不过是无意看到了我们亲密的场景，你想要我怎么对她——”
说着走到他的身前，我居高临下，他也不卑不亢。
我步步紧逼，从鼻子里哼出冷音，“——你说，是杀了她还是找人‘犒劳’她一顿？”
“赤西少爷，你就不能用点的别的方法吗？”
龟梨蹙起眉梢，我知道即便他能接受我并不表示他同样能接受我的那些工作，以及我的工作方式。
他从以前就很反感我经营的事业，现在虽然不说，可心里多少有厌恶的。
“非暴力的？”
“不是暴力不暴力的问题——”
他有些疲惫地摇摇头，然后转身走向前。
“我累了，先回家好吗？”
龟梨沉默不语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如今没了交通工具的接送，我们还是与当初一样，在回家的路上相对无言。
沉默，或许是思考最好的方式。
我想起龟梨说过的话，心里不禁好笑。
“龟梨和也！”
就在家的楼下，我驻足站在了原地，等他回头。
可是龟梨没有回头，他只是停住了脚步。
“回答我——就算被人看到了，那又有什么关系？”
“……”
“还记得，高中毕业前的时候，你在那么多人的面前是怎么说的吗？”
你说，我——龟梨和也，我不是同性恋！我只是喜欢上了他而已——
“——我喜欢赤西仁，这有错吗——那时候，你问那些嘲笑我们的人，你问他们，你喜欢我有错吗——那么现在，我想问你，我们的关系，有错吗？”
有错吗？
不可能。
你是我的，这点又如何会有错。
“没有错——”
龟梨终于回头，我却在他脸上找不到当年那股破釜沉舟的决然。
“可这只限于我们自我营造的世界里吧——”
这样说着，他心虚地撇开了眼神，望向地面。
平淡的话，却凝固了我的血液，他说：“高中时，是我自己选择了的路，我自己会承担后果，但如果有机会……我不想重蹈覆辙了……”
“和也——”
“哟！”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柄爽朗的声音打断了。
“诶？”
“啊——”
“真的没有看错啊，好巧哦，你们怎么在这里？”
来人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我措手不及地看着他丢下行李包冲过去就给了龟梨一个热情的拥抱，然后冲过来抱了我一下。
温暖的手臂很有力量，是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我难得没有对他竖起警戒。
“生田学长！”
龟梨在静默之后回神，语气诧异地像是见到了世界第八大奇迹。
这不怪他，要不是生田的包上挂着写了他名字的登机牌，我恐怕也不敢相信眼前的胡子大叔会是一年前向我们道贺的男人。

“龟梨学弟总是这么可爱啊——”生田热情地邀我们上楼，还蹦出奇怪的言论，“不过每次见到你们两个都有种世界末日的气氛呢。”
进到屋子里，我不得不再次感叹下，世界真是太小了啊！
原来我敲错的那户住家，竟然就是生田斗真这个奇怪的男人租下的地方。
他三天两头不在家是因为他要去野外考察做实验，我隐约记得他是心理学系的而不是生物学的啊。
“什么世界末日啊——”
龟梨边帮他收拾着满是灰尘的家里，边客尽主道地为三人倒了三杯水。
“嘛，第一次的时候，是纸飞机那次——”
“哈啊？”
“就是漫天纸飞机乱飘的那次嘛。”生田顶着茂盛的大胡子坐在地上，活像从深山老林里逃出来的野人，不过他的话倒真的唤起了我对于那时的回忆——

雪白的纸飞机挤满了天空，我看着龟梨仰起脑袋，用充满不可置信的眸子望着眼前的绝景——
难得地，我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感动真实地写在了苍白的脸蛋上，一览无遗。
我想，我也是被感动的吧。
那个人如此在意我的行为，不论是否有认真地想要道歉，可我不想他失望。
手心里攥着的那独一无二的纸飞机，才是我传达给你的心情。

我看了眼龟梨，他似乎也想起来那日的事情，很怀恋的样子。
“啧啧，那时候你们两个站在人群里对视着，我差点以为其他人都成背景了呢。”
生田学长夸张地啧着嘴，然后灌了一大口水。
“然后就是返校的时候，你们在报刊栏前那出大胆的举动，我还以为是话剧社在表演节目呢——”
“学长，原来我们在你眼里像是马戏团的吗？”
我冷言嘲讽，生怕他一句话让刚才楼下未完结的对话那丁点成效化为灰烬。
“不是嘛，只是你们两个对人对事都太认真了啦——何必呢——”
他又喝口水，“刚才你们也是的，在说什么？弄得像是要生离死别一样。”
我真想一杯水淹死他，是不是跟猩猩一起做实验久了，怎么连人话都不会说了呢？
“和也，回去了。”
“啊——前辈，打扰了。”
龟梨还跟他打招呼，我已经走到了门边，却听生田又一句意味深长的预言——
“喂！需要帮忙的时候尽管开口，千万别以为世界末日这么容易就被你撞上。”

“嘭”一声摔上门，吓得小家伙躲在桌下呜呜呻吟，我把龟梨连拖带拽地拉进自己的屋子。
呵呵，为什么总有人想要帮我们？
我心里冷笑。
难道我和龟梨之间的关系已经摇摇欲坠到是个人都看得出来的地步了？
“和也——”
我决定一次性解决掉我们之间的问题。
“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重、蹈、覆、辙——你明白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仁——我只是——”
“够了，你这是在否定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
我怒不可抑，一拳头砸在龟梨的耳边，鼻息呼起他的发梢，我看着他睁大的眸子，刹那软了硬如磐石的心。
我对他，总是特殊的。但不想让他知晓，我的心思。
“龟梨和也，你是后悔了吗——”
字字句句冷然如冰，说出口之后连我自己似乎都被冻住了，更不要说正视着我的龟梨。
他的唇瓣颤了颤，随即低下了头。
我看着龟梨领口露出的白皙颈项，看着上面描画般的淡淡经络，蓦然像是又回到了初识的时候——

他以死相逼，我得寸进尺。
纠缠而生的感情，却纯粹的掺不得任何杂质。
只是，你，和我。

“我没有后悔——”
龟梨终于开口，百转千回的五个字，重愈千斤。
我低头撞见他眼底闪耀的倔强和怒气，霍然好想笑——是了，是了，这才是我熟悉的那个龟梨和也。
“赤西仁，我不后悔遇见了你，喜欢上了你，只是那并不意味着我必须接受别人的注目与非议——”
我看着——他一点点变得更自信，变得能够直面自我，那让我骄傲——是我一手打磨出了他的真实。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高中时当着所有人说喜欢你，因为那是我的心意，并不可耻——可是——你并不是陪我一起承受后续的那个人——”
他的情绪不再冷静，开始出现了波动，我不由捏紧了他的肩膀。
“要不是有丸子在，要不是有龙也在——你无法想象我会被那些人整到多惨——”
他抬眸，目光如水。
“呵呵，在你出现之前，我一直都是游刃有余的人呐，没想到——”他摇摇头，我心口收紧，“但是仁，我不怪你——那个时候，你能离开木村家陪我一起过普通人的生活我已经很高兴了。”
龟梨这般说着，嘴角的笑容温柔得刺目。
他张开手臂，圈住了我的脖子。
我哑口无言。
那个时候——我离开了木村家，失去了所有，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学校里的事情。
难得去学校也是趴在桌上倒头睡一觉，又匆匆离开。
我根本没有注意到，那时候的龟梨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要不是丸子——他说要不是丸子，我想我彻底明白，我与中丸的差距在何处了。
“我是不是很差劲——”连喜欢自己的人都无法保护。
“不会，仁已经很努力了。”
我能感受到他吹在我耳边的呼吸，轻柔的春风一般。
“你其实恨我的吧？”
我拉开龟梨的拥抱，试图看清楚他现在的表情。
“恨你什么？”他笑，“恨你以德报怨送我的巨大惊喜？恨你强要了我的身体还夺走我的心？恨你让我成为众人发泄无聊的消遣对象？”
我绷紧嘴唇，缓慢颔首——即使这每一个问号都像是块巨石压在了心头，我仍是全部接下了。
“所以——你是恨我的吧。”
看着龟梨眼中逐渐浮现出的雾气，我多日不定的心终是随着他泪水的滑落沉沉坠地。
抹掉他的泪水，我咧开嘴角。
“没关系，我想要你最真实的一面，和也——
即使真的那么恨我，也没关系哦。”

恨我，所以我会觉得你还是当初那只龇牙咧嘴的小野猫。
恨我，所以我确定我还能无所顾忌地将你锁在我的身边。

我们之间，不需要预言。
只需要——你记得恨我。
我便知道，你还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