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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白昼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眼里看着世人嬉笑怒骂，心里却无所动容。

与我无关。

这些事，这些人，都与我无关。
对我来说，唯一值得在乎的，可能——就是他了吧。

可能。
我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因为，我不想让他这么成功且迅速地拥有别人一辈子都无法获得的地位。
我心里的，那个地位。

至少，我是王。
我是他的王，不是吗？

戴起墨镜，我转身融入人流，不在乎周围的人投来或欣羡或爱慕的目光。
我知道我有那种资本，吸引旁人的注目。
不仅是俊朗的外表，更有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气势。
不容拒绝，不容置喙。
我要让那个人知道，他当年没有爽快地把我杀死，将会是他一生最大的错误，和最后悔的遗憾。
他以为封锁了我所有的资本和势力范围便能让我束手无策了吗？
——不、可、能。
在我赤西仁的字典里，没有认输和求饶这两个单词。
他会等到的，我与他并驾齐驱的那一日。
木村拓哉，你会心满意足地，死在我手上。
这是我对自己立下的誓言。

走进一幢不起眼的小高层，这里——是属于我的城堡。
推门而入，周围走过的黑衣男子们都恭敬地停下脚步，对我鞠躬说道：“老大，欢迎回来！”
“嗯，山下君呢？”
“老大，智久在里面等着你。”
一个少年挤过男人们形成的人墙，跑到我面前，去年还是光头的脑袋上终于留出了一层青青的短发。
“今天的谈判还顺利吗？”
我点点头，看着田中圣垂首跟在我身侧，露出欢欣的笑颜。
“终于谈成了！”
他毫不掩饰的兴奋似乎也感染了我，露出多日来第一个轻松的笑容，我拍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不会，都是智久他很能干，把对方说到晕头转向，居然同意以以往百分之五十的价格出借港口给我们运货。”
“哦？”
我挑眉，取下墨镜，推门走进一间挂着【Phoenix】牌子的房间，闯入眼帘的是一双跷在我办公桌上的名牌皮鞋。
顺着修长的双腿望去，看见那人漂亮的脸庞，连日来的工作使得上面多了两块碍眼的淡青阴影，长长的睫毛垂下，他似乎睡着了。
“喂——”
我冲过去，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拽下来。
他倒是瞬间睁开眼，反手就要折过我抓着他的手，我眯起眼睛沉下腰就是一个过肩摔！
“啊啊啊——赤西仁你要死了！”
山下智久忿忿地拍着我的背，死命扒在上面不肯撒手。
“哼，跟我玩阴招——”
我得意地勾起嘴角，心情好了自然玩性大起，正还想再逗他几句，却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啊——”
来人轻拧起细挺的眉头，然后瞥了定住的我和尴尬的山下一眼，说了句，“不好意思，你们忙。”
说完就“啪”地一声阖上了门扉。
“……”
松开手，我的脸估计臭得跟臭鸡蛋有一拼了。
“喂——”
山下在后面幸灾乐祸地推了我一下。
“还不去追？”
“追什么？”
我白了他一眼，顺势坐在了真皮座椅上。
“追你家小野猫啊——”
山下拿起夹在领口的黑边眼镜戴上，精明的星眸隐在了玻璃片后，看着就像个不谙世事的普通大学生。
“切——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再看他。
心里却默默嘀咕，小野猫要是敢不回来，看我回去不在床上废了他！
“唉，我这个人心好——”山下却装模作样地站起身，慢慢跺向门口，口中还念念有词，“最近这附近治安不太好，经常有少年莫名失踪，警方都是吃白饭的，要是小野猫有个三长两短——”
“你怎么不早说！”
按耐不住地蹦起来，我抢在山下之前开了门，还不忘斥责他一句。
“这根本不是我早说晚说的问题。”我看见，他的眸子在镜片后闪过一抹狡黠的精光，“既然有台阶，就赶快去把小野猫抓回来吧，万一真被不识相的人掳走，你哭都来不及了——”
“废话真多！”
我懒得再听他揶揄我，直接冲了出去。

屋外，夕阳染红了半边苍穹。
气喘吁吁地停住脚步，我望着笔直延伸出去的街道，以及街角站着的那个背影，刹那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时候，我们刚成为名义上的，“夫妻”。
我对这个荒谬的游戏根本不屑一顾，却在得知苍井那个疯女人正四处打探龟梨消息之后，鬼使神差地暗中担忧起他的安危。
每天，我都是这般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远远地看他走路的样子，看着他笔挺的脊背，看着他微黄的发梢，看着他孤单的背影在街角消失。
然后转身，继续回去帮派做我该做的事情。
不过现在，一切都变了。
收回思绪，我飞快地奔过去，伸手便扣住了他的肩膀——
“跑那么急干吗？”
“……”
他的身体用力地拧了下，却低着头，没有回话。
我心下没来由地一紧，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喂？”
用另一只手托起他的下巴，我触手摸到了微凉的潮湿，脑袋蓦然“嗡”了一声。
“你、你干什么呀——我和山下什么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慌乱地解释道，我从没这般手足无措过。
自从他得知母亲去世的真相后，我就再没见他哭过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他，谁知却恰好相反。
我不明白，他为何总能出乎我的意料。
“——混蛋！”
半强迫地抬起脸对着我，他半晌才挤出这个词。
闻言，我垂首凝视着他被我捧在掌心里的脸蛋，看着他微闭的泪眼，看着他红润的唇瓣，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好，我是混蛋。”
不过是口头上的便宜，我愿意用这种让步来换他的解气。
“为什么——他要丢下我——”
“哈啊？”
我又糊涂了，谁丢下了他？
“为什么——每个人都这样——你也会这样对不对——”
他终于睁开淡褐色的眸子，安静地望着我。
水光满溢在那漂亮的洪泽中，我瞬时有种被没顶的错觉。
“不会——当然不会。”
勾起嘴角，我有这种自信，言出必行，才是男人的准则。
“倒是你，一辈子都别想离开我，做梦都别想。”
环着他的腰身，鼻息间都是好闻的草莓香气，我熟悉无比的香波味。
他沉默不语了半晌，才缓缓地开口——
“中丸走了，他竟然没有告诉我，只是留了则短讯给我。”
中丸雄一，是他最好的朋友，我想我能明白他此刻深受的打击。
“——我还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从小时候开始我就以为丸子不会离开我，会一直像个温暖的靠山样做我的支撑——我一直以为我们亲如兄弟，他却还是隔离了我——”
他的眼泪止住了，说的话却更像是从心里流出的泪水。
“仁——”
他轻唤了声，便死命地咬紧了嘴唇，没有下文。
我却像是被这个字砸中了，浑身冰凉。
“我在这里——”
抱住他的肩膀，我能感到从他身体里传递来的悲伤。

我能感到他的悲伤。
我却没有丈量出他承受悲伤的极限。
终于有一天，当那根岌岌可危的支撑崩断之后，他再也无法忍受了。
原来，他的离开，并不需要我的许可。
原来，一直都是我的自以为是。

最后，只有在梦里，才能回想起那日的黄昏，亮如白昼。
是因为爱你的心过于盲目了，所以分辨不清你所在的方向。

龟梨和也，你是我的白昼。
你是我的白昼。
我在黑夜里，等着白昼再次降临。
等着你。

“喂——赤西仁！”
龟梨在我身边小小声地喊着，声音闷在咬紧的牙关间，更像是小动物在撒娇。
“干嘛？”
我用右手掏掏耳朵，不理睬他暗示的眼神。
“放开我啦！”
如果你仔细观察一下，就会发现龟梨的手正被我紧紧攥在掌心里。
皮肤表层湿漉漉的汗水让掌控显得不那么容易，我却更加用力地将五根手指扣在了他的指间。
“休、想——”
弯起嘴角，我很爱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小猫，竖起浑身的毛看似威风，其实只是种害怕的表现。
“这样很奇怪耶！”
无力地别开头，龟梨不再看我愉快的眼神，只是忿忿地盯着水泥地，恨不得瞪出两个洞来。
“才不会，我们在家不是说好了吗？不刻意隐瞒我们的关系，要顺其自然。”
“可你这是在刻意宣传我们的关系吧！”
他瞪着一双水润的黑眸转首望向我，满眼“你很过分”的责怪，却不敢有大动作挣开我的手。
因为，我们正站在通往人来人往的大道的路口。
不远处是东大的校门，那威严且不容亵渎的神圣之地，正准备迎接两个有违伦常的人进入她的怀抱。
“谁也不许松手哦。”
我拉长了尾音，轻轻摇了下相系的双手。
“好啊——”龟梨终于镇定下来，不再退缩，“谁松开谁是混蛋！”
“死都不松开。”
我耸耸肩，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直视前方的龟梨抿紧了唇瓣，紧张的模样可爱得让人恨不得咬一口。
于是举步，两人走出小巷，顺着绿树成荫的大道往正门前进。
周围来往的人群有说有笑，而谁也看不出我们两个人，正在暗自较劲着。
龟梨狠命地捏紧五指，骨骼相互挤压的疼痛让我蹙紧了眉梢，却丝毫不肯妥协。
已经有从后面超过的人看见了我们握在一起的双手，擦肩而过时露出了暧昧的笑容。
指指点点的人越来越多，我感到他不再跟我角力，只是放松了的手在微颤着。
是自暴自弃了吗？
我笑着看了龟梨苍白的侧脸一眼，随即爽快地松开了手。
嗯？
看着龟梨在离校门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脚步，我转身正面对他。
他那一刻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惊讶还是失落，我只是淡淡地笑了下，“游戏结束，你赢了。”
“赤西仁你——”绷紧肩膀，他的眼里，有脆弱的光芒稍纵即逝。
“不过是逗你玩的嘛，何必那么认真。”
伸手揉了下龟梨的刘海，我没去看他隐在发丝后的眼神，转身大步走进了学校。

其实，我也不想松手的。
但是你那么顾虑恐慌的样子，让我比死还难受。
所以，再多做一次混蛋，对我来说没有差别吧。

一起考上这所学校，还是多亏了龟梨偷偷帮我填了志愿。
原本我并不打算再继续读书的。
帮派的事情，才是我倾注了全部心血的重心。
而既然他希望我一起来到这里，那就来玩玩好了。
谁知，还有人也无聊到想来贬低大学教授日渐僵化的智商和欺负他们越退越后的发际线。
我看着站在树荫下的山下智久和田中圣，心里发笑。
这两个家伙，还真是鸡婆。
“哟。”
“老大，我竟然考上了哎——真不敢相信！”
田中圣很爽快地摸着脑袋嚷道，难得露出了少年该有的稚气。
“那还不是我这个老师教的好？”
山下环着胳膊，不害臊地说道。还硬逼着圣对他低下头，行礼道谢。
“啊，怎么小野猫不开心吗？”
意外敏锐地看出了我身后正在闹别扭的人，山下绕过我走向离了一段距离的龟梨。
“我看看——”他仔细在龟梨坦然的脸上看了半晌，转头对我问：“你又欺负他了？”
“——没有。”
我还没开口，龟梨就已经帮我答了。他淡漠地否认道，眼神有点飘忽。
像是试图从我们之间找出点蛛丝马迹，山下却只是望着我。
然后凑近我的耳边，“他情绪不太稳，你小心点分寸。”
我没有回话，只是望着龟梨似有云烟氤氲的脸庞，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是——错觉吧？
那种压抑的沉默，似乎隐藏了什么不安的骚动。
我不知道，黑暗来临，会是那么的悄无声息。
也许，从这一刻就开始酝酿了。
只是，我们都不知道而已。

白昼。
是夜的黎明。

竟是我——
亲手推开了你。
我的，小野猫。

走到分班表前，我看着专业和班级，赫然瞧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堀北真希。
真晦气，又是那个女人。
我还在心里计较，却听一声清亮的高呼穿透人群，震住了我身边站着的龟梨。
“小和！小和——”
小和？我下意识地拽了龟梨一把，以至于原本想扑到他身上的那个家伙猛地往前一冲，眼见就要跌成狗吃屎的姿势——
“笨蛋！你走路都不长眼睛的吗！”
跟在他身后的男生眼疾手快地抱住了他的腰，两人被惯性带得东倒西歪，但那男生脸上慑人的气势却分毫未减。
“啊——对不起啦——我明明是看准了扑过去的呀——”
小白脸样的男生对救了他的黑皮男撒娇道，下一秒竟转身继续往龟梨身上扑来！
终于看不下去地拦在龟梨身前，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我瞪了回去。
“喂——你是什么人啊！”我语气不善地对那男孩吼道。
他被喝得呆了下，才恍然意识到还有我的存在，“咦？你是谁？”
“我是他老公，你是谁？”
身后龟梨在掐我的腰——嘶——谋杀亲夫的，这家伙每次都是背地里耍狠，坏人全让我做了。
“诶——诶？？？”
再次被惊吓地后退了几步，男孩撞在黑皮男怀里，张大嘴片刻才反应过来。
“小和！你竟然结婚了！”
“嘘——内博贵！你想害死我吗！”
龟梨已经顾不得许多地扒开我就扑过去捂住了男孩的嘴。
于是他们两人摆出的亲昵模样吸引了无数目光，以及两道杀人死光，不对——我瞟着那黑皮男，发现他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目光更是如刀般犀利。
“啊——对不起对不起——”
当混乱平息，我们一群人转移到露天咖啡厅的时候，道歉专业户内博贵还在对龟梨不停作着揖，而龟梨对他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宠溺表情。
啧，我喝着冰咖啡作势不看他们两个，心下却对两人的关系好奇得要死。
“你就是赤西仁？”
“嗯——”
顺着声音看了黑皮男一眼，我现在知道了，他是锦户亮。
锦户亮，我想起了最近呼声很高的下届财政部长候选人，也是姓锦户的呢，貌似。
“久仰大名——”锦户嘴角的笑很邪气，我颇感兴趣地等着他的下文，“不知贵社最近需要招收新人吗？”
“怎么？你有推荐的人？”
我挑眉，更对他眼里跳动的那抹不加掩饰的嗜血之光觉得期待。
“——我想加入，不知可否？”
他一并挑高浓黑的眉毛，迷离深邃的眼底，是自信的光芒。
我冷哼了一声，倾身向前靠近他，“你知道锦户佐吗？他跟你什么关系？”
“他——是我父亲。”
锦户亮微笑着霸气不动，反而更平添了分贵公子的气质，“我想帮你们，目的——就是想气死他，你怕殃及自身吗？”
“呵——”我欣赏他的坦率，“好啊，反正，我们的麻烦也不少你一个。”
对着坐在另一桌的山下招招手，我对走过来的他说道：“这是锦户亮，以后归你手下。”
“——真的假的？”
难得见到这么不镇定的山下，我好笑地看着他瞪圆了眼睛望我，又望着锦户亮的傻样，“当然是真的。”
“太好了，我终于不用再身兼数职了！”
山下欢呼了声，要把锦户亮拖到另一桌去布置工作，一直在跟龟梨说得不亦乐乎的内博贵突然蹦了起来，抓住山下的衣服，厉声喝道：“你要对小亮干嘛？”
“哈啊？”山下目瞪口呆。
“小亮——”内博贵把清澈的目光投向了锦户亮。
“没事，我跟他去说点事，你在这里跟龟梨在一起，我很快就来找你。”
拍了拍内博贵的手背，锦户亮的笑容里多了分温暖的柔软，我一愣，转眸恰巧对上了龟梨的视线。
他的眼里不再有深沉的雾霭，可我还是看不穿他此刻的心情，直到他撇开了视线——
“小内过来，我们去吃点东西吧，我饿了。”
我意识到，龟梨已经平静下来了，在我不经意的时候。
他平静得那么快，甚至连安慰的机会都没有留给我。
我有点不甘心，却没有跟上去。

他会在意的吧？
如果我不示弱，他会在意我的想法吗？
会在意的吧。
像个孩子样地揣测着，我当真为他变得不像我自己。

你会知道吗——
和也，你知道吗，那白昼的光，炫目得如此珍贵。
我在黑暗里待得太久了。
是你为我的人生，带来了那道极致的光亮。

白昼之光印在眸底，好美。
真的，好美。

就如同你一样，你——会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