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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当和也出现在堂本光一为首的一众大臣的面前的时候,他们露出了厌恶和蔑视的表情,就像是见到了什么恶心的怪物。
而和也仅是高昂着瘦削的下巴,拖曳着长及股部的银发一路以高贵的姿态走至高台之下。
“龟梨和也,身为带罪之人你本该受到刑法处置,可是又念在你身怀龙种还为本朝驱逐了外犯者,所以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光一站在石阶的最顶端,俯瞰着仰望他的和也,表情冷漠且不近人情。
“只要你能平安通过那块牌坊,我就承认你是颢月的子民,并且同意你和皇上的婚事,而若失败了就要接受天罚。”
所谓天罚,是指只要有罪的人,都无法通过那块象征着忠贞清白的牌坊。
也许苍天真的有眼,传说有些罪大恶极的人在通过牌坊的一瞬间当真会被天降的雷电劈死。
而和也,坚信自己绝不是罪无可赦的恶棍,也绝不会平白死在这样无理的考验之中!
他腆着大肚子,按照形式,慢慢地跪了下来。
念诵经文,他该磕头的,可他根本没有办法弯下腰,肚子太大了。
于是他站起来,继续前进。
就算不用磕头,可三跪九叩之中的三跪对他也是极大的负担。
中丸在一旁看得心焦如焚,而不仅是他,包括上田,内博贵都不由别开头去,不忍再看。
这个如白杨般挺拔的男子,卸去了一身的荣光,此刻只是个诚心祈求宽恕的罪人。
他是有罪的,可他的罪亦脱不掉时代造就的无奈与前人强加的苦果!
中丸终于看不下去,站出队列跪下请求道:“臣可以代替龟梨走完剩下的路程!”
这时的和也只剩下机械重复动作的精力了,他摇摇晃晃地站在白玉铺就的神官道上,那空旷的天地下宛若独留了他一个人,渺小地抗争着。
“这种事情,也是别人可以代替的吗?”
光一的声音很冷,中丸几乎要冲动地争辩起来,却被忽然出现在这里的人阻止了愚蠢的动作。
“如果是分担呢?”一袭素缟长身而立,堂本刚圆润的包子脸依旧,只是那越发尖细的下巴在无声中传达了他的改变,他,又瘦了。
“罪臣堂本刚,请求可以与龟梨和也一起接受天罚!”
光一不置一词地看着这好似凭空冒出来的人,看着他低顺的眉眼,看着他在自己面前从来不会发怒的容颜之中透出的不满与哀伤,才发觉自己竟然一直都在想着他!
自从他带着仙羽离开相思宫的那一刻起,即使没有派人去追查,可他最终仍是耐不住地询问了密探,可有堂本刚的下落?
得回的消息让他差点便要派兵增援龟梨他们,原来那个笨蛋居然被松本润抓住了,不仅成了俘虏还成了筹码……
可是,即使派了援兵也不一定赶得及,不想计划功亏一篑的他选择了大局。
从此却噩梦缠身,几乎夜不能寐。
他只以为是自己觉得亏欠了,可当真的如此接近地再见那张容颜的时候,他才明白,不仅是亏欠,还有思念!
是成灾的相思让他辗转反侧,夜夜梦见往事,梦见那首早已湮没在日夜轮换中的童谣……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夸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
宝宝,彼时幼小的他带着娇嫩的笑容救赎了自己冰冷的心灵,可那一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突变让他再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谁是永远不会离弃他的。
除了,相思。
除了相思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找到了他,用一双温柔的臂弯给了他温暖,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孤独的。
虽然后来了解到不能来找他,并不是刚的错,可光一就是害怕,害怕同样的事情会发生第二次,第三次。
刚是善良的,柔软的。而正是这种性格决定了他,总有一天会成为他完成大业的绊脚石,就如同这一刻!
“呵呵,”光一冷笑,“那好啊,你若想陪他就陪他一起受刑好了!”
挥挥手,他心烦意乱地转身走回设在棚下的座椅前,用力地摔碎了一只茶杯,两只茶杯才缓缓压抑下心口不祥的预感。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回来呢?”
我明明,已经给了你机会,逃走的啊。
光一浅浅地质问着。那个深刻在心底里倔强且令人心疼的人,宝宝……宝宝!我若非当真待你如宝如贝,便不会放你和今井翼那么一条通往红鹤,通往泷泽秀明之处的生路了啊!
呵……攥紧拳头,这个恍然醒悟的认知让光一自己都怔悚了……难道,在我的心里……不,不会的!
曾经坚定不疑的信念瞬间被扭曲了,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所以当听见众人惊呼后光一失态地迅速转身时,映入眼帘的场景却让他肃然了表情,冷漠的感情再度占据了他的身体。
所谓背叛,就是为了打垮那些对他人有依赖之情的人。而孑然一身的他,根本不该有那些多余牵绊!
一队不知从哪里闯入的精壮士兵们身穿绣有红鹤标记的战袍,火红的枫叶如同在烈日下燃烧的焰火。
只见领头的将领举起一柄长而锋利的剑直指堂本光一,“投降吧,我等并不想与你兵戎相!”
熟悉的声音,带着粘腻的鼻音却在此刻显得如此威风凛凛。
山下智久,从不离身的那把琼星剑,本是光一一手传授给他的技法,到头来喋血沙场,又该是谁的悲哀?
“你果然没死。”
“我本于你就是无关痛痒的存在,生与死,又与你何干。”
山下冷然地与这个曾经如同父兄般存在的长辈对峙着。心里是痛的,可眉梢不曾松动分毫。
即使不为和也不为仁,为了那个人……那个人还在朱雀宫里等着他的人,他也一定要活着回去!
“居然成了红鹤的傀儡,山下智久你对得起颢月对你的恩情吗?”
光一负手而立,沉声问道,一边与他拖延着局势一边搜索着刚的身影。
是你,是你吗?是你把他们都引入了城内,是你把他们带到了祭坛!
遍寻不到刚雪白的身影,也找不到龟梨和也和中丸雄一的下落,他甚至找不到原本以为尚算可靠的上田龙也和内博贵!
哈哈,光一失声冷笑,如今这一场全盘倒戈的棋局,难道就是他苦心经营多年得到的结果?
而另一边,中丸扶着和也趁乱离开了祭坛,一路奔向停放在宫外的马车。
竟然真的成功了,他到现在都无法相信,这场倾注了一切的赌局真的让他们赢得了短暂的胜利!
马车边站着从破晓就等待在那里的晴澜,这个小丫鬟在皇帝被软禁之后就一直努力地与各方面斡旋着,希望能找到解救皇帝的方法。
从一无所知的丫头成为最重要的内线,她早已脱胎换骨。回头遥望初见和也的那一幕,也不免慨叹,也许遇见了他们,才能完成她这辈子注定的使命。
“啊,这里这里!”
她在树林边招手,看着中丸满头大汗地抱着痛得脸都变了形的和也终于蹒跚跑至马车前,“快……快!和也要生了!”
“啊!”
晴澜帮他一起把和也扶上车,车里正睡着半醒的夏目柳叶。
见到两人急成一团的惨样,他倒是很镇定地从中丸手里接过龟梨,皱眉说了句:“快点找个干净的地方!啊啊……真是的……什么都做过居然还要做产婆……”
“好好!”
赶紧应承道,中丸驾着马车却见晴澜留了下来,“你不一起走?”
“嗯,”晴澜从窗帘里看了痛苦的和也一眼,“我要留下来,我要帮和也把皇上救出来!”
“好吧。”
见她一脸执着的表情,中丸点点头,驱赶着两匹马儿来不及前往之前安排好的地方,只能先返回中丸府上最为安全。
而晴澜目送着他们离开,便提起裙摆急切地往皇帝的寝宫奔去。
另一方面的堂本刚,已经和等待在宫外的今世葵汇合,来到了寝宫之外。
森严的守卫,对于今世葵来说,只不过如同一道虚设的屏障,三两下就全部清理干净。
“你……究竟是什么人?”
刚很早之前就想问了,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不仅对于他们的事情如此热心,貌似对他们还很了解的样子。
“我只是,不小心在最混乱的时候闯入了最不该插手的纷争而已。”今世笑道,玉箫在手里潇洒地转了一圈,“做事总得有始有终,我改写了故事的转折,所以也得确保这个结尾,是我所乐见的。”
“……”
刚高深莫测地盯看了他良久,最终选择了相信他的话。
不论他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来伸出援手,可他救了他们,这就是事实。
看着今世不费吹灰之力地弄破了特制的铜锁,刚心里不由松了口气。
“小壹!我来……”救你了。
脱口的呼唤卡在喉间,圆润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圈,刚呆呆地望着室内狼藉的景象,再也发不出一个音。
而今世越过他的肩头,沿着满地摔毁的器皿,破损的屏风,撕碎的画卷,只见一个人正安静地躺在居中的大床上,悄无声息。
是……睡着了吗?
他绕过仿佛被下了定身术的刚,走到那个人的身前。
这是一张,凝固了的睡颜呵。
双眼紧闭着,不再扇动的长睫毛在眼睑上投下隐晦的阴影。形状美好的唇瓣无力地微合着,而上面留下了清晰的咬痕……想必,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吧。
虽说不用多此一举地伸手去确认脉搏,可今世仍是鬼使神差地探了那失了温热的颈项。
……死寂。
再也不会有呼吸,再也不会有回应。
这个年轻人,已经死了。
不过才两个时辰而已。
只有两个时辰啊!思及此处,他狠狠地捏碎了手里的玉箫。
粉末在指尖飘落就如同时间在指间飞逝,如果他们再提前一会儿,再提前两个时辰也许就能救得了他了!
但又也许是……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无人拯救的绝境里面对着死亡的威胁,因为有必须要活下去的理由,所以越发地感到绝望,只能靠摧毁一切来发泄身上如火灼烧的疼痛!
痛啊!好痛呐!
可就算嘶哑了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他最后的求救。
“小壹……”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赤西仁的面前,抱起他冰冷的身体,“走,我带你去见和也,你再忍耐一会儿,我带你去……”
“你醒过来吧!”
一巴掌扇在刚的脸上,今世葵显得很愤怒,也不知道是在生自己的气还是在气谁。
“他已经死了,你是要所有人都给他陪葬吗?”
“皇上!”
从宫外一路跑过来的晴澜气喘吁吁,而在看见刚怀里抱着的那个人的时候,彻底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
“晴澜,来。”
刚怔怔地看着仁不会再睁开的眼睛好一会儿,才把他放在了屏风中掉落而出的锦布上。
“守着他。”
将仁凌乱的碎发和衣冠整整好,刚站起身,望着今世沉默不语的脸,说道:“我们走吧。”
原本就已商量好了计策——由熟悉颢月宫殿的山下智久带着一百名红鹤最精英的武士先行入宫,而堂本刚和今世葵救了皇帝之后就开放宫门,接应泷泽秀明的大部队进宫。
不是为了占领,而是为了偿还。
是时候让堂本光一偿还这么多年来施加在他们身上的苦难与掠夺。
甚至连刚,都想要一个答案。
光一……你从十六岁那年开始,就一直欠着我的,那个答案。
当他们赶到城门口的时候就见泷泽已经制服了看守皇宫官道的将领。
“堂本光一逃到相思宫去了!”
远远地骑马奔到刚的面前,泷泽勒住缰绳低头对他交待道。
“要一起去吗?”
“……嗯!”
刚眺望了一眼那婀娜的相思宫,那个他待了将近半生的华丽牢笼,然后握住了泷泽秀明递出来的手。
“驾!”
今世随手从颢月投降的将领那里牵了匹骏马,翻身而上,夹紧脚蹬也追着他们的方向紧跟而去。
而剩下来的兵马在副将的带领下去围剿还在宫里四处流窜的叛军。
他们来到相思宫的时候,战局已经接近尾声。
堂本光一本就没有多少死忠之士的跟随,现下又被一手塑造的棋子怒目相向,心里的感受会是凄凉还是愤懑?
刚坐在泷泽身后,听着马蹄声敲打着紊乱的呼吸,风刮在脸上比刀子还利,下一刻闯入视野的那个人撕裂了他的心。
光一!光一!光一!
一边的袖子已经被鲜血染红,堂本光一只能用左手拿着剑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
不知从何时起,离开了倾尽朝野的权利,他竟然是个连徒弟都战胜不了的师傅,竟然是个……手下败将。
负隅顽抗着,他只是在看见那个在光影里飞奔至自己身边的人的时候,才动摇了屹立不倒的身子,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手顺着剑刃划开了深切的伤口,却感不到一丝疼痛。
刚在他跌落在地的前一刻张臂抱住了他的身体,然后贴着他的耳畔切切地低语着,“少主,对不起……对不起……”
这个人,这个孩子总是心软的。光一愣了愣,不由地牵起嘴角,抬手抚摸着刚滑落在他颈边的发丝,“宝宝,不要哭。”
刚原本并没有哭,他怔愣地抹去光一眼前飞溅上的血污,盯着他涣散的眼睛,“光一,你看看我,你看着我啊!”
光一看着刚,可又不像是看到了他。
刚惶恐地看着他露出一个遗失了几乎二十年的笑容,他说:“我看见,相思了啊。”
苦闷的窒息让刚捏紧拳头,为什么……为什么……到头来,你的眼里只有相思的影子?
我呢?我到底在哪里!
“少主,我们走。”
一把架起堂本光一如同玩偶般没有回应的身子,堂本刚的包子脸上终于流露出压抑了二十年的愤怒与嫉妒!
他带着他一路穿过了熟悉的景物,心里却忍不住嘲笑,光一呐,你看那些争芳斗艳的花朵,你看这迷宫般蜿蜒的长廊,它们对于你来说都只是去见相思的必经之路对吗?
他推门走进自己许久未归的房间,环顾一圈,视线落在了那躲在幔帐后寂寞的床榻之上。
你看,这总是等着某人到来的房间,它对于你来说只是发泄欲望的场所对吗?
你再看看这里曾有个笨蛋,每次都怀着忐忑并羞涩的心情等着朝思暮想的那个人来到,而他对于你来说,到底又是怎样的存在呢!
打开密室的门扉,刚转身,只见泷泽和今世还有山下一并追着他们赶了过来。
“停下吧,不要再过来了。”
他平静地对泷泽说道。
“这与当初约定的不同,你要做什么?”
泷泽秀明戒备地注视着刚的一举一动,生怕他会带着堂本光一一起逃走。
他毁他全族的仇,不可不报!
“放心,答应了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
只是,刚用一种决绝的态度回应了泷泽的动作,杀死堂本光一,只有这件事,我必须要亲手完成。任何人,都不可以伤害,我的光一。
“你可以跟来,我不会阻止,但是如果不想要给我们做陪葬品的话,还是走吧。”
他叹口气,又不禁柔和了面容对山下智久说:“其实……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们……光一做的事情,我都知道……却无能为力。
“……等我不在了,相思宫大概也会烟消云散吧……”
刚微微笑着,不再如过往的浮华,却是山下这辈子所见最美的笑容。
“我想,你们总会明白的,所谓相思……”
密室的门,在他温柔的沉吟里缓缓闭合。
泷泽秀明站在门外深叹口气,没有动作。
他还是明白的,堂本刚是个言而有信的男人,而杀了已经一败涂地的堂本光一如今对他也没有更多的意义了。
今世葵目送着那个一向柔软似水的男人带着从未有过的幸福表情消失在密室的暗淡里,心下不禁戚然。
或许,这样对于他们来说,是最好的结局。可是,为何他还是会感到止不住的悲伤在心底蔓延呢?
而山下智久更是无法自持地落下了眼泪。
刚说的那句,所谓相思……
他想,他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刚扶着光一站在渐渐沉入冰冷与黑暗的密室里,就像来到了生死轮回的冥河边。
暗流汹涌,似乎下一刻地面下就会伸出无数双枉死之人的手来拉他们进入地狱接受审判!
刚想起了溶月一族,那些娇脆的生命,就这样生生毁在他们手上。
想起了赤西仁的生父,颢月国年轻的新王驾崩的真相,实则是被堂本光一用毒加害而死。那慢性的毒药,日日夜夜侵蚀着那个男人的身体,最后还被迫交出王权以保全独子的性命。
想起了出云,无辜又可怜的小柒,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不过是嫁了一个不该嫁的人,怀着可悲的希望,却成了仇恨延伸的牺牲品。
还有……小壹……你虽是被泷泽所伤,可也是为光一所害……
这些罪孽,我都可以帮你偿还,可光一你欠我的那份债,只能由你自己来偿还!
“我这是……在哪里?”
终于恢复了一些体力的光一摸索着捏紧了刚的手臂,问他,这里,又黑又冷,就像是……
“在奈河桥畔哦。”
刚牵着光一完好的那只手,在他耳边轻轻诉说着。
“光一,如果我当时,能够去找你,你是不是就不会如此恨我?”
“……”
什么?恨你?
这个问题,好熟悉。
光一睁大眼睛,试图在黑暗里看清刚脸上模糊的表情。他尽力了,可总觉得刚离他是那么的远,就如同是他在制服野狼王之后,从重伤昏迷之中苏醒时见到的那张模糊的脸。
“如果当初找到你的人是我,那今天的结局是不是就会不同?”
你是不是一直在怨恨我,那时为何没能出现在你身边?
“如果……不是相思……是我……”他的手在颤抖,光一能够敏锐地感觉到,刚的恐惧,“那么……你是否会……爱上我?”
他蹉跎半生去寻觅的答案,今日终于会得到解答。
“光一,”他抵住他的胸口,催促他,“在喝下孟婆汤之前,我想听见,你的答案。”
光一闻言心口一震,终究在混沌里遇见了一丝光明。
是了是了,在他醒来的时候,在他不再喊他宝宝而冷漠疏离他的时候,刚也曾问过这样的问题。
他当时说了什么?
我会给你答案,在我死之前。
“……”光一把受伤的那只手搭在刚的背上,感到他震颤的脊背,不由微笑,“我不能回答你这么多问题,当时我答应了你的,也只有一个问题而已呐。”
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在失神的那段时间想了很多,很多。
自己这么多年来,执着的,争取的,毁灭的,掠夺的,究竟是什么?
是为了给相思报仇还是为了取得至高无上的权利?是因为,拥有了权利才能够不再想起,曾经被狠狠踩在脚下的日子吗?
一步一步偏离了原本的方向,到头来,不过如同踏破了一场荒唐无稽的梦。
却平白搭上了这许多人的爱与痛。
“不是因为你没来,而是我怕,我怕你会不来……我怕如果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你还是不能出现的话,我大概……会变得非常可怕,可怕到杀了再多的人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光一仰头,用单手把刚搂进怀里。
“而现在,你来了,在我回不了头前的那一刻,总算没有放我走向沼泽,如果连同灵魂都丢弃了的话,就太可悲了……”
一道泪光划过眼角,光一低头吻住刚的唇瓣,冰冰凉凉的,是眼泪的咸涩。他也在哭呢,无声地抽噎着,许久不见的样子。
“相思,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人,而你,是我一辈子都无法放手的人!”
这个,原来是不一样的,对吗?
“其实……”刚的呼吸很浅,似乎是怕打破了此刻的平静,他的手中握着从光一手里拿过来的剑,“……相思爱的人……是小壹的父亲呵……”
“你,说什么?”
“相思在临死前对我说,她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是温柔且包容地接纳了她的赤西当家,而你对他做的事情,她都知道……”
光一觉得意识被硬生生地抽离了身体,他的灵魂,变得那么虚无。
“所以,她拜托我,帮她……”
报仇啊。
刚抿紧嘴把剑刺进光一的身体里的时候,心里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了。
已经,没有力气去感受了。
全部都,用在了手臂上。怎样才能狠下心地往自己心脏上扎一刀,而手刃这个人的感觉,却比往自己心上扎一刀还要痛上好几倍!
“光一……”他唤着他,双臂间架着他渐渐失去了力量的身体。
这个男人,终于,是属于他的了。
十年,二十年,都无所谓,他愿意等的。
等你的答案,等你的结果。
等你,真真正正,属于我。
不是为了报复哦,也不是为了从你这讨回什么,只是,希望可以跟以前一样,只做你的宝贝,只听你唱童谣给我听。
什么都不要想——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夸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
刚小声地哼唱着,把光一的身体小心地放进棺椁里。
这里是他在相思所在墓室的隔壁特地为这一天而准备的坟墓。
光一,我们真的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刚躺在光一的身边,一点一点地阖上了棺椁厚重的白玉棺盖。
最后一道光线消失之前,我想,我看见了,你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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