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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和也？”
轻轻回拉住和也的手，仁不明就里。
眼前巧笑倩兮的人，究竟是和也，还是小肆？
“皇上，”不回答他的疑惑，和也又唤他，秀气的眉骨下一双星眸在夜色中熠熠生辉，“我想去后山看看那会在冬天盛开的花，好吗？”
“哎？”夏日的过堂风呼呼掀起仁的发丝和衣摆，呼吸被掩埋在不知何时响亮起来的虫鸣声中，他拉过和也半侧着的身子，在他耳侧轻语道：“和也，现在……是夏天。”
“我知道，”和也的声音很轻，带着舒适的凉意拂过仁的耳膜，“可我就想和皇上一起去看一次，在出征前。”
身子明显一颤，仁握紧了和也的手，没说话。
和也还想再说什么，仁却越过他直直地向前走去，手上的力道却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
“这一次，我定会让你看见，那白色的花，同和也一样漂亮的花。”
从温和的风中传来的声音，柔柔地包裹了和也的心。
他眉眼一弯，比新月更美好的笑容浮现在脸上。
心下却不禁懊悔，为何直到现在才发现，仁的爱，总是如此不加掩饰，直白得让人受宠若惊。
就像他的人，直率又较真，虽然聪颖稳健，可更加善良。
或许这样的他无法成为一代明主，可在安定的环境中，他定会是个爱民如子的国君。
所以，他要守护他，并守护他所奋力守护的全部！
走在他的背后，反手牢牢抓住仁的大手，和也觉得眼前熟悉的景物渐渐被水汽氤氲得模糊不清起来。
不敢出声也不敢松开分毫，只是希望往后山去的路最好长得没有尽头，他才能够好好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平静与安宁。
很多年前，他也曾依赖着他背上的温度，才能在冰天雪地中活下来。
而中间的很多年，他都不曾再有机会好好看他，那越见宽阔沉稳的肩背。
如今，他又能站在他的身后，细细地看着他，便会觉得似乎只要他在，就能为他撑起一片天地！
“啊！”没站稳脚步，正在出神的和也险些被前方忽然站住的仁撞到，幸好仁及时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仁的解释，和也这才抬起头来望向他隐藏在黑暗下的脸，心下传来了不明的空虚感，“仁？”
“……和也……和也……”重重叠叠的呼唤，像是催眠的咒语，让和也僵在他温暖的怀抱里，仁却突然将脑袋埋在他的颈项，喃喃低语，“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抬眸望着郁郁葱葱的树影后透出的月亮碎片，和也没有搭腔。
“对不起，我找不到路了，我记不得娘当初留下的印记，我真的找不到那朵花，究竟在哪里……”
仁说着，顿然发觉自己坚持了许多年的信仰就这么轻易地枯萎了，那种心酸与惶恐并不是光凭言语就可以描绘的。
可是，和也仅是浅浅地叹口气，然后将手环过仁的背后，淡然地安慰道：“皇上，其实有没有那朵花，并不重要了。”
“可我……”仁还想说明自己的心意，却被和也臂上突增的力量止住了话音。
“我说不重要，是因为，”和也已经不再看那遥远的月亮，而是阖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乖顺地遮住了他眼底浓重的不舍，“因为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说的，小肆和那朵花一样，坚强又美丽。”
和也边说边笑起来，终于不再用那种恨不得把仁揉进身体里的力量抱着他。
“我相信，有一种花，在冬天也能盛开，因为，我已经亲眼见过了。”
“什么？”
仁的声音里透出怀疑，和也便推开他，却直接拉开了自己胸前的衣服。
“和也！”
想制止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仁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星之碎屑般的光芒。
那是……一朵含苞欲放的曼陀罗。
安静地生长在和也的胸前，洁白的肌肤是它生存的土壤，而和也的生命则是它盛开的养分！
他永远忘不了，花开的时候，和也所经历的痛苦。那满头的银发，就是残留下的最刻骨的证据！
“……这是……”
“这是我对你的爱，”和也捧住了仁的脸颊，手心里干燥又柔滑，让仁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仁，我爱你。”
……
仁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住了。
风静止了，不再吹送来和也身上淡淡的体香；虫鸣声静止了，不再煽动着他脆弱到不行的神经；时间静止了，不再把他从这逼真动人的美梦中唤醒！
“我还可以吗？”摩挲着他的脸庞，和也指尖的肌肤上有习武之人才有的老茧，微微的粗糙感给予了仁真实的刺激。
“嗯？”
“我还可以爱你吗？”
和也的眼神很虔诚，仁却倏然感到心慌意乱。
“别，”捂住他的眸子，抱住他在夜里渐渐发凉的身体，仁艰难地做出了反应，“别这么说，和也，我爱你，我什么都不求，只要你好好的。
“所以别这样说，别让我有种生离死别的感觉……”
对了，对了。就是这么残酷的四个字——
生离死别。
仿佛是一道天堑，横亘在他们之间。
纵然有通天的力量，没有翅膀却也飞渡不得！
“不，我不会离开你的。”再一次用力回抱住他的身体，和也的语气里有着让仁又爱又惊心的决然，“我死都不会离开你的，我不会让任何人分开我们，谁都不可以！”
话音落后的静默中，独剩夏风呼呼刮过耳边。
仁动了动唇，没有回应。只是，手臂中的柔软让他忍不住用上了全身的力量，好像生怕他会化成流沙，眨眼消失不见。
而和也的心里，正有一把声音在低吟着——
和也，为什么不阻止我？
明明最怕坦诚面对赤西仁的人，就是你啊。
而现在，你躲在这具躯壳里，却让我为你斩去荆棘。
让我为你，做出如此自私的选择。
给了他短暂的幸福，而后呢？
如果我不在了，你还有勇气直面他，对他说，你爱他，你爱他很久很久了，你爱他爱得不能自拔！
甚至，你创造出我，只是为了让自己不用再面对这份你根本无能为力的爱。
带着和也的面具，实际上却填充着小肆的灵魂的身体沦陷在仁的臂弯里，静静的，久久的，任他抱着。
脸上一晃而过的表情，是极致的幸福，与深刻的哀伤。
终于，仁松开了手，扶住和也的身体，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我们回去了，好吗？”
“嗯。”和也回以一个温柔的笑容，然后又凑到他的耳边低低地说了句什么。
只见，仁的俊颜刷地红透了。
窘迫而又激动的感情跃然于眉眼之间，仁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却被他少见的亮丽笑颜所蛊惑。
于是飞快地牵起和也的手，往皇宫的方向冲去。最后，甚至拦腰抱起了他，催动轻功脚不点地地前行着。
就怕，这场梦会在中途落幕，会在瞬间褪了妖媚的色彩，成为泡影。
啪。
碎在了掌心。
就像，不曾存在过。
因为他心里隐隐知道，这不是和也，这不会是和也，能这样对他的人，只有“他”……
只有那个任性多变又鬼灵精怪的小肆！才能如此强势且霸道地宣告天下，他要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
就算，他要的是一国之君的命，他要的是一国之君的爱，他要的是一局鱼死网破的豪赌！
谁也不能拦着他。
他说要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深情地俯视着他，温柔又强势地进入那具魂牵梦萦的身体，仁的额上布满了汗水。
肌肉绷紧的手臂被一只手用力地抓住，指甲深深刺进了仁的皮肤，正在忍受着疼痛的小肆感到一滴滴苦涩的液体落在他的颊上，他的眼里。
“……呵啊……仁……”
压抑地低吟一声，小肆声音微颤，水雾迷蒙的眸子隐隐泛红。
疼得心瞬间揪成一团，仁体贴地放缓了速度，抬起一手顺过他汗湿的银发，俯身轻柔地在他耳边轻哄，“嘘，小肆小肆，我在这里。”
“啊！”陡然尖叫出声，小肆觉得自己像被一根无形的绳索拖向了极乐的深渊，动了情的心好似蜜糖样柔软，轻易就被他的一句话所打动。
只是，连他都没注意到，仁唤的是，小肆。
不再是和也，恐怕连仁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小肆与和也，在潜移默化之中已经分出了界限。
就像埋在他心底的种子，不知何时就抽长出了茁壮的枝条，画成泾渭分明的界限。
小肆在这边，和也，在那边。
并没有倾斜，只是天平两边的分量都不能缺失。
否则，平衡将被打破。
就像启明星不再升起，黑夜亦会打败白昼的力量。
绝望，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究竟会有什么事发生呢？在战场上，他们会遇见怎样的战局，怎样的危险？
整夜不能寐的凤夕抬头望着黑云压城的天空，不禁悄悄叹了口气。

“怎么了？”
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背后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腰。手势从犹豫到逐渐放松的转变，她是能清晰感觉得到的。
呵，莞尔一笑，感受到他的紧张的同时，她同样感受到了他的努力。
温柔地用自己娇嫩的手心覆住那粗糙的手背，凤夕觉得心里盈满了充足的幸福与安心，可随后升腾起的又是等价的担忧与不舍，“我在想，君子于役，不知其期呵。”
“放心，我们并不是真的开战，只是去压阵的。”
中丸说着，心里却不免多了份牵挂。
虽说是压阵，可依照这个阵势，此战根本必打无疑。
就算对方不出兵，他们这边为了证明龟梨和也的实力，也至少要退兵百里，才能安抚军心啊。
“我懂，”凤夕也知晓他意有隐瞒，并不再追问，仅是转身张臂环过他的腰，白皙小巧的美丽脸蛋紧贴在温热的胸口，聆听着充满安全感的心跳，才能哽咽地开口，“可我会担心，会想你……会每夜每夜为你祈祷，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明白凤夕并不是那种柔弱的女子，可她也是需要关爱需要呵护的女人，中丸却无法说出更多的话来安慰她，只能静静地拥着她，顺着她之前眺望的方向看去，只见窗外乌压压的云层黑棉絮一样，好似一只邪恶的手掌，扭曲着遮住了光明。
也遮住了希望。
心下咯噔，不祥的预感如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口。
实在甩不去那堵得发慌的窒息感，他赶紧拉着凤夕的手回到屋子里，不再去看窗外的异景。
还自我安慰着，恐怕是一时的幻觉吧。
可，还有人也看见了这番诡异的景象。
“呐，你看这云就快把天压塌了！”兴奋的惊呼得不到回应，内鄙视地转眸瞥向精神萎靡的龙也，“你怎么一丁点年轻人的朝气都没有呢？”
事实是，内难得的早起让龙也格外别扭。不知是否没睡醒，他此时显得非常心不在焉。
“喂！”恶声恶气地在他耳边吼了一声，总算唤回了些注意力，内嘟着嘴巴，瞪着他，“你说，锦户亮真的死了，对你有好处吗？”
“啧。”终于从桌子上抬起镶嵌了两只严重黑眼圈的精致脸蛋，龙也白了他一眼，“放心，绝对有好处的。”
“嗯？”
装作没看见内一副巴结的表情，他只是站起身，状似无意地向窗外瞟了一眼，尔后又递给内一抹些许邪恶的笑容，“我借鉴了你的话，会让他死得其所的。”
“哎？我？”闻言，内指着自己的鼻尖，诧异地问，“我说过这么深奥的话吗？”
“……”嘴唇抽搐，龙也不想再理他了。
谁知，他竟自言自语着，从怀里掏出一只形状简陋的纸鹤，说道：“不如我来为他占一卦吧。”
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龙也却小心地掩饰了自己内心的震惊。
内是唯一跟刚学过占卜的孩子。
虽然不纯熟，可许是内的天生感知过人，所以他的几次把戏般的占卜倒也跟真的一样。
可刚说过，不能占卜与自身有关的事情。
而此术折寿，并不能常用。
所以，内还是第一次，用它占卜生死之事。
为了锦户亮。
心里不知怎么形容那份说不清的感觉，龙也倚在墙边，安静地看着内纤长的手指捏着指法，口中念念有词，忽然莫名紧张起来。
“啊！”
满屋寂静之中，内轻叫一声，龙也的心也跟着提了一下。
“怎么会这样？”
只见内雪白的漂亮脸蛋此刻失去了之前的光彩，而那只纸鹤在龙也的视线范围内，仅是呆呆地睡在桌上，从未有过一丝动作。
“……内？”身子前倾，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龙也不由屏住呼吸，似是不敢惊动了他，“结果为何？”
闻言，内转首看向他，片刻才扯出一抹苦笑。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了呼吸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内说：“龙也，你知道有种鸟，一辈子都得不停地飞，一旦落地了就会死去吗？”
“嗯。”龙也颔首，心里却更加寒凉。
他当然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
因为，他就是这种鸟，必须不停地飞，不停地飞，就算没有方向，也只能原地盘旋，直到累死为止。
内见他点头，更是露出一抹无可奈何的表情，“可我都不知道，原来这鸟根本还来不及飞起，就已经死了。”
“……内……”轻喘一声，龙也的声音在不可抑止地颤抖，“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不懂。
他不懂他说的话，为何凄厉地切中他心中的要害，一下又一下！
原来这鸟，根本还来不及飞起，就已经死了。
这是在说谁？锦户亮？还是这卦根本就是为他而占！
“没关系，”舒了口气，内摇摇头，收回了空洞的眼神，不再茫然若失，口中的话却令人越发懵懂，“没关系的，我会补救，我会让它复活的。”
“你……”正想再问些什么的龙也被急促的敲门声吸引了注意力，走到门边，刚拉开门就被一圈带着陌生气息的怀抱拥在了胸前，根本反应不及。
“什么都别说，”被霸道的手封住了嘴，锦户亮灼然闪光的眸子几乎让他忘了该质问的话语。
“出发的时间提前了，我实在忍不住想再来看你一眼。你放心，答应了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同样的，你也要遵守对我的承诺。”
急促的呼吸就喷在他的脸上，满满的都是锦户亮独有的味道，冷峻又沧桑，即使在盛夏，也传递来令人贪恋的凉意。
“记住，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最后一句，他说的时候，眼神深的似乎要把每个字都刻在他的心上，才能够安心地松开手臂，放他自由。
龙也沉默着，眼里却汹涌过复杂的情感，几欲喷薄而出。
可是，他忍住了。硬生生地压下自己的冲动，他没有伸手推开那让他双腿发软的怀抱，只因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地抱住他！
尽管依依不舍，可锦户亮仍是不得不松开手，一寸一寸远离了他的身边。
就如此短暂的几秒钟，亮却觉得像是有双手把他的心撕成了一瓣瓣的碎片，再也拼不出完整的形状！
陌生的气息抽离了，龙也并未感到轻松。而是更紧地绷起了身子，似乎是害怕自己会冲出去拉住他，不让他离开，不让那独特的气味就此消失！
可事与愿违的是，他才刚走远，那唯一一点属于他的印记也被猛然激烈起来的风吹散了。
龙也死盯着他的背影，心里拼命地想，他说了什么？
混乱的脑海中，他说得那么快，那么多的话搅成了一团。
可唯独一句话，十个字，宛若真的被他刻在了他的心上。
随着一阵阵挥之不去的疼痛而愈发鲜明——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他让他长相思，可他该思念他什么呢？
是他疯子样叫嚣着要带走他，还是他戚戚地握着他的手，问，我就不行吗？
呵呵，但为何这么可笑的事情现今想来，他却有种想哭的错觉呢？
龙也仓惶地转身走回里屋，并没有注意到站在桌边注视了整场送别的内，脸色惨白。
如果再有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会如四年前一样做吗？
他扪心自问，然后回答，会的。
就算再重复一百次一千次，他也定会毫不犹豫地做出相同的选择。
可是，如果让现在的他再面对那样的事情，他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他，不再肯定了。
因为，人所犯的罪孽，总得自己来还的！
逃不掉，逃不掉的。
苦笑着，内转身，离开了清觞阁。
当小肆醒来时，仁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这是自从和也那次毒发以来，仁头一次在他醒来之前离开他。
正在四顾间，只见那熟悉的身形正从屏风后渐渐靠近。
“和也，醒了？”
对上那温柔的笑颜，听着他好听的嗓音，小肆心头一颤，差点想将错就错，却不得不冷下脸，不带感情地纠正道：“我是小肆。”
“……”闻言，仁蹙眉愣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眉梢，“小肆，我让晴澜帮你更衣吧，时间不多了。”
“等下！”
忿忿地咬紧牙根，明明不想喊他的，可在看见他转身的动作时，话却自然地脱口而出了。
“嗯？”仁没有转身，只是偏了头，动作疏离得好像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而小肆，除了直直地望着他，半晌没有动作。一双黑瞳里凝了许多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
好想，好想以小肆的身份告诉他。
可是，“这次出征，我并不是为了你，只是想要保护和也跟宝宝，”在仁看不见的角度，小肆攥紧了床单，才能让声音平静得不掀一丝波澜，“我绝对会让他们活着回来！”
因为不敢再看那注定不属于他的温柔表情，小肆早已在说话时就挪开了眼神，低垂的颈线很漂亮，银色的发丝仿佛会发光。
所以，他没瞧见仁凝望他的目光，温柔得似乎沁着泪光。
仁静静地看着，良久，才好不容易僵硬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他。
“我知道。”
小肆没有动弹，仁却大步走开，直到转过屏风，踉跄的步伐才泄露出他的挣扎与克制！
他知道，他都知道！小肆的坚定，小肆的强硬，小肆的作风，虽然难免偏激，可也处处透出他对和也的爱。
小肆，我相信你。
只是……
只是，你……还会回来吗？
仁不敢问，也不敢再靠近他分毫。
和也也好，小肆也罢，只要一想到他要离开他的身旁，他就难受得像是有只猫在心里挠个不停。
可他要坚强！
要和他一样坚强，和小肆，一样的坚强。
才能守住他们那点微小的幸福的可能。
赤西仁和龟梨和也，没有退路了，不是吗？
房间里，大口大口地吸着氧气，小肆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窒息而亡。
泪水决堤而下，浑圆的珍珠一般，砸在残留着恩爱痕迹的床单上。
啊啊啊！压抑不住的泪水越来越多，小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哭泣，一向是和也的权利。
小肆，只能做一名强者。
别无选择。
可赤西仁的存在，却彻底颠覆了全部准则。
他笑，他哭，他为他笑，他亦为他哭。充沛的感情，是小肆从来不曾奢望过的童话！
而今，他感到一股源源不断的暖流从心里淌出，再也找不回。
他的爱，像火山岩浆喷发，最终凝结。
他的爱，会埋藏在丑陋的深灰色岩石下，安静而孤独地度过亿万斯年。
不让你知道，就当我自私好了。
而且我相信，会有人比我更爱你。
因为，我就是那个人创造出来的。谁知，为了不再爱你而生的我，仍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
所以，这就是命吧。
不论是龟梨和也，还是小肆，只要是这具支离破碎的灵魂，只要接近了赤西仁的灵魂，都会被吸引。
就像冥冥之中，自有玄机。

“小肆，请把这个给和也。”
繁杂的仪式结束，军队终于要启程了。
仁避开众人，走到小肆身前，递给他一个锦囊。
“这是什么？”
“信物。”仁说着，微微羞涩地笑了下。
那模样可爱的让小肆恨不得捏着他的脸大吼，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样很折磨人啊，你知不知道我爱你爱得想毁掉整个世界，才可以平息心里的独占欲？
“我会记得的。”
尽力绷紧了表情，小肆一头银发在高台的狂风中飞舞，好似银练，画出美丽的风景。
“还有，”终究没有敌过心里的欲望，仁深深地吸口气，然后认真且坦然地望住小肆冰冷的眼神，启唇，任只有他们懂得的话飘散在风中的每一处角落，落入每一只居心叵测的耳朵里，“龟梨和也的任何一面，都属于朕，不得损伤了分毫。”
他说得倨傲，之前被他慑人的气势震住的小肆回神正想反驳，却再度被他的话定在那里。
 “我爱你，不论你是和也，还是小肆，我都爱。”卸去了皇帝的外衣，仁顾不得周围或惊讶或讥讽的视线，用力抱住他的腰身，耳语道：“活着回来，和也很重要，宝宝很重要，可小肆……也不能死。
“我等你，等你回来，亲手杀了我。”
“……”浑身颤抖，小肆用指甲死命掐住指尖的肉，贯彻心扉的痛却快要不能清醒他疯狂的大脑，“为什么？”
为什么要我回来？为什么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因为，如果小肆杀了我，会开心吧？”
仁微笑，带着淡淡羞涩。
小肆看不见，却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动作。
只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揽过皇帝的脖子，脸蛋仰起四十五度的角度，恰好狠狠咬住他的唇！
“唔……”把惊叫吞进腹中，仁被动地承受着小肆这个粗暴到要摧毁一切的吻。
可就在这血腥的亲吻中，他感到了一丝甜蜜。
所以，值得了。

龙也站在侧面，将这激烈的一幕看得十分清楚。
他看得见那个小肆下巴光滑的弧度，也看得见年轻皇帝唇角似有若无的笑意。
于是，他的视线扫过小肆，扫过赤西仁，扫过内博贵，最后，落在了中丸雄一的身上。
凤夕正站在不远处，目送她心爱的夫君出征。
而中丸的视线，游移了很久，终还是没有离开龙也身边的范围。
“……”唇瓣颤了颤，龙也什么都没说。
中丸的眼里透出了点失落，却更加挪不开视线。
所以，他眼睁睁地看着，龙也将目光投向锦户亮的方向，然后微笑。
龙也在说话。
他的唇形动得很慢，只要仔细看就能看得明白。
一个字一个字读着，男儿有泪不轻弹的雄一终于还是沾湿了眼睫。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锦户亮看得心潮澎湃，他以为，这场不会柳暗花明的单恋注定无疾而终了，却在颓败前出现了转机。
而中丸雄一却彻底死心，他的爱，不会再回来了。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失去的爱，只能在漫长的岁月里，被时光悼念，被记忆磨洗。
比起无休无止的相思，我宁愿你结束时便忘记。
不再怀念，不再伤心。
雄一，我只想要你，幸福。
虽然这样的幸福，带着血的痕迹。
浓烈的血红。
微薄的幸福。

【卷叁 薄紅 完】